点染晤对皆有情 因谐生趣见童心——漫话漫画家吕士民

     漫画家吕士民有一张名片，正面印着“吕士民谐趣水墨工作室”及其联系方式，名片的背面，则是他的一幅经典漫画：一位长须白发、面目慈祥的老者穿着一袭蓝布长衫，端坐在秋意萧索的枯树枝上，树干苍老遒劲，枝头旋旋欲落的树叶只剩下最后几片，老者将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黄鸟托于自己的掌心，原本寒意弥漫的画面，也轻轻地荡漾着一股温馨的暖流。这幅画的画名便是：“大爱无言”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心中住着一个小孩

今年75岁高龄的吕士民，眉清目朗，精神矍铄，谈锋甚健。冷不丁冒出一句幽默，能把大家笑上半天。我们采访吕士民的那天，恰逢他来皖做“大美安徽”系列采风。10月采风活动结束后，他将创作出100幅“谐趣安徽”系列作品。这一站，刚好来到滁州，参观了滁州、全椒、明光等地的历史人文和当地风土民俗，为此，吕老还特别即兴创作了一幅以《儒林外史》中“范进中举”为题材的漫画作品。

    席间，当介绍到滁州女诗人夭夭时，吕士民不动声色、半玩笑地说，“嗯，她还有个妹妹叫晃晃。”一句话把大家都愣住了，吕士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：“摇摇晃晃嘛。”在座诸位这才回过神来，笑着告诉他说，“是桃之夭夭的夭。”心下，却不得不为吕老的幽默风趣而惊叹。

    吕士民说，自己出生于七代杏林世家，是家里的次子。做中医的父亲，常常手执毛笔在纸上开药方，也擅长画梅兰竹菊这些传统的文人画，年幼的他见了，心中便生出了对水墨对绘画朦朦胧胧的痴迷与向往。7岁时，有一次跑进父亲的画室玩，偷偷拿他的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只略显幼稚的手掌，家人连忙阻止。没想到，父亲见到吕士民画的画，却特别高兴、自豪地说：我家老二将来一定是个画家。8岁时，上小学四年级的吕士民画了一幅充满童趣的春游图，在当时上海的《少儿时代》杂志上发表，一举便获得了全国儿童书画大赛银奖。这一切，都在冥冥中注定了他这一生与绘画不解的缘分。

    1957年，中学毕业的吕士民曾报考过安徽省艺术学校，本来40分钟的创作课，他只用了15分钟便交卷了。但在当时，由于家庭的地主成分，吕士民没有被学校录取。从此，他没有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，而是在漫长的行医过程中，挥动手中写意的笔，用自己对生活的睿智理解和真诚感悟，构画了一幅幅动人的画卷。

书生意气的吕士民，在文革中因言获罪，曾遭遇了长达17年的牢狱之灾，但这没有泯灭吕士民对绘画的狂热。知道、了解吕士民的人都称他为老小孩，说他是个有点“多动症”的老人。和他交谈，你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那种睿智与机敏，旷达与幽默。虽然饱经世事，但他的眸子依然如初生之犊，明亮而干净。他的外表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，心里却住着一个顽皮的孩童。他的本职是一位牛皮癣专家，但他是如此深情地执着于绘画。他玩微博，也看《中国好声音》这样的节目。他说，他的书斋，就叫“童心斋”。漫画家丰子恺先生常说自己独爱儿童的天真烂漫，不喜成人社会的虚伪骄矜。大约画漫画的人，多半需要怀抱这样的赤子之心，才能让灵魂不老，也才能画出童趣盎然的作品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谐趣有情，演绎“国幽默”

吕士民的漫画，有一部分是对淳朴乡村民风民俗年画般的描摹绘写，这便是颇受赞誉的“乡村记忆”系列。这些记忆多半来自于他下放期间对农村农俗的深刻印象。粘知了的孩童、放猪的猪倌、出嫁时拿线绞脸的姑娘、骑驴回娘家的新媳妇、路边摆摊的吹糖人、编蔑竹的篾匠、柳荫下卖凉茶的老者，这一切质朴而浓厚的生活图景，都成为吕士民笔下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。他的民风民俗画在合肥、南京、深圳、澳门等地的画展中展出时，这些在当代都市社会里日渐消逝几近灭绝的乡间风情，不仅成为民间历史记录的珍贵图像文献，也撩拨起了很多中老年人回忆往昔岁月的怀旧情绪，唤起了他们心中久违的童年乡愁。

而另一类代表吕士民漫画风格的则是颇具文人情怀的谐趣水墨。这类画像一幅幅幽默小品，被著名漫画家华君武先生誉为“谐趣画”。在谐趣画里，吕士民调动他那简练夸张的“中国幽默”，将生活中或平凡普通或光怪陆离的细枝末节一一形诸笔端。

    吕士民笔下的漫画世界是一个气韵生动的有情世界。在《相逢开口笑》里，他画了石榴与人相对开口大笑。石榴本是无情之物，但榴皮绽开，榴子饱满的景象在吕士民的眼中竟成了一位咧嘴大笑、天真烂漫的可人。联想到“尘世难逢开口笑”，一花一木能与人相视而笑，深情流注，真可以慰人心意。

吕士民喜欢画米芾拜石、羲之爱鹅这些具有浓厚文人气的画作，但却不是传统绘画的常见画法。宋代诗人、书法家米芾举止狂颠，遇石便称兄，对之膜拜不已，人称“米颠”。关于米芾拜石的题材，明代陈洪绶、清代任伯年等大家皆有同题画作，其余画者数不胜数，但表现手法一言以蔽之，就是米芾对石而拜。而吕士民《米芾拜石》画作的不同之处在于，不仅让米芾对奇石作揖而拜，更让对面的石头也向米芾对拜。花不解语，石不能言，乃是世间常态，但在吕士民的笔下，顽石竟然也能点头作揖，以自己的方式回敬爱石的知己，石不再是一块冰冷无情的石头，而是可亲可爱的朋友，相知相惜的知音，甚至拥有了士报知己的品格。吕士民的奇笔妙想，如点铁成金，顿时让无情之物拥有了生动的灵魂和的高尚的人格。另一幅画作，取材于王羲之爱鹅的典故，但画面上的几只白鹅身量高大，与人相等，憨态可掬，而且口衔毛笔，请悠闲自得的王羲之作画写字。画名《知音》，不禁让人感慨“异类有情，尚堪晤对”，有情的世界里，人与动物也能互动交流，被王羲之所深爱怜惜的白鹅，竟成了他高山流水的知音，成了为之侍墨待书的眷眷友人。

吕士民画《对牛弹琴》，则是对成语典故饶有趣味的反弹。在他笔下，牛并非不谙音律、埋头吃草的蠢物，而是闻乐而动、若有心会的听者。吕士民说，现代科学研究表明，动物对音乐并非没有反应，花草听了美妙的音乐能长得更茂，奶牛听了动听的乐音也会提高奶的产量。这幅画，不再是对传统典故的生搬硬套、刻板演绎，而是融入了现代科学研究的思维理念。

吕士民漫画的幽默，也在于其擅于“抖包袱”。这包袱或在于题目、一句话，或在于落款前最后一笔。吕老曾现场描绘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妪相逢，有人说，画名叫“重逢”，也有人说画名该叫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，等吕士民题完画名时，大家都笑了。原来他写的是“你不就是当年的二丫吗？”朴实土气的话语中蕴含了多少人世离别的沧桑，岁月催人老的无奈和相逢黯然心惊的错愕之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漫画的另一条腿是文学 

  由于没有学过专业的绘画，吕士民常常被学院派画家“嘲笑”为“土八路”画家，但正是这种没有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的绘画，让他能超越传统绘画思维的限制，让想象力尽情地奔驰于尺幅笔墨之间。中国美院的教授曾评价吕士民的画是一种“原生态”的作品，它来自民间，带着浓厚的草根气息，是那样的活灵活现，生动活跃，和学院派的画作有着本质的不同。吕士民的画，在观众中的接受程度很高，每次画展都深受好评。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导柯文辉曾这样评价他的画作：“水墨漫画能登堂入室，进入寻常百姓家，吕士民功不可没”。

    对于漫画，吕士民十分认同丰子恺先生的观点：“漫画的另一条腿是文学”，他说，画画，说到底就是画学问、画修养，心无丘壑、胸无点墨，下笔则必然枯涩无趣，画出的画，也成了瘸腿的残疾人。因而，吕士民的漫画，就不再是拼技法，玩画工，而是饱参世事之后对人性的洞悉，学养积淀之后胸臆的自然流露，以及对人生满含善意的微讽和劝慰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一位专业画家听闻吕士民的大名，带自己的画向他取经请益。其中有两幅，一幅画着牡丹下的两只公鸡，名曰《牡丹双鸡图》，另一幅画着雄鸡立于石台之上，名曰《高瞻远瞩》。吕士民看到对方画工很好，但是题款取名却不甚合适，便建议第一幅画改名叫《温馨》，因为这样更有人情味，也更适于家庭装饰。第二幅建议改名为《天问》，取自屈原诗意。改名前后画的境界，两相对照，不言自明。足见若学问根基浅，纵使画法再工，画意已落下陈。若只重画技而忽略修养，那么画家则与匠人无别，绘画只会陈陈相因，很难上升到创作的境界，也难以取得真正的突破。

    吕士民说，自己虽然是搞绘画的，但却很少跟学院派的画家在一起，交往的朋友大多是作家、读书人。不同圈子的人能给予他异样的开阔视野和文化滋养。因此，他很少受专业绘画框框条条的限制和束缚。他画画，注重“两立”，前者为立意构思，后者为立艺，亦即表现手法。无论什么场合的绘画，从来不先打草稿，都是意在笔先，笔不到而意到。完稿之后，往往出人意料。

    吕士民的漫画，以大写意的手法表现漫画的内容，在着色和用墨上既加入了西方式的抽象，又将中国传统民俗画的大红大绿融入其中，不似传统文人画的淡雅浅墨，配色往往别出心裁，在视觉效果上别具一格。他的画，看似简单的笔墨，却能引发人多角度的思考和多层面的阐释，一幅小小的画，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耐人反复咀嚼，回味不尽，值得长久地观摩和欣赏。吕士民作《怀念耗子的滋味》，曾在《人民日报》上掀起了一番大讨论。有人评价这是应试教育的悲哀，也有人说这是娇生惯养对本能的戕灭。一幅画，画意旋看旋生。他的画，也引起不同年龄层次的人、不同国家和地域的人之共鸣。他画《母爱》，以鸟喻人，在香港展出时，年轻的学子也深为感动。在国外办画展时，有趣的漫画把外国的老太太也逗得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吕士民在他的微博里写道：“医道是爱人，漫画是情人。”他以医术悬壶济世，解人病痛，更以漫画救治社会顽疾，送暖人间，照拂心灵，在夸张里漫写着童心和人情，于朴拙中蕴藏着智慧与大爱……